
三月底,我们在北京,让一场对话从平原拔地而起,一路向西,向着海拔三千米之上的青藏高原“向上生长”——“探境2026”主题沙龙由此展开。地理、生态、艺术、建筑、哲学,不同语汇在这里交叠、碰撞、共振,为“探境”赋予了更深的意义。对我们来说,想做的不过如此:让有意思的人,聊点真问题。在高原,也在心里。而他们,也确实说了一些很有意思、值得深究的话。
1刘永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
北大青藏高原研究院一份浓烈而深沉的
“青藏情”
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刘永,从北大青藏高原研究院的视角,勾勒出清晰的学理脉络。北大人的“青藏情”自有其学术谱系——1939年孔庆宗入藏,季羡林等奠定主权与文化研究的基石。这份跨越近一个世纪的传承,构成了深厚的底色。
如今,这份情怀已升华为系统性学术战略。研究院立足青藏高原独特的科学价值与战略地位,依托北大文、理、医、工多学科优势,在朱彤院士带领下形成高原生态环境、医学健康、历史人文三大方向,构建起覆盖理论创新、技术突破与战略支撑的全链条科研体系。
生态环境领域,研究从地表过程拓展至大气化学与冰冻圈互馈机制。卫星遥感揭示的高原氮氧化物排放特征、高精度植被分布图谱、臭氧边界层与冰冻圈变化对生态系统的影响,正在重新绘制高原环境响应的底层逻辑。医学健康领域,则从传统高原生理适应延伸至“氧影响人体健康”的新机制——首次系统揭示的高海拔血流动力学适应与恢复规律,以及短期暴露人群的高原反应预测及“脱习服”后的生理变化,为高原健康保障提供了关键科学依据。
2万江涛中央美术学员造型艺术研究所艺术学博士,中国美协会员。
西行与归来青藏高原上的油画本土化之路
中央美术学院博士万江涛的梳理,揭示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事实:青海高原独特的人文环境与地域特色,使其成为中国油画版图中一个“匿名”的存在。由于地理位置与学术思维定式的双重影响,惯常的艺术史研究中几乎找不到青海油画的清晰位置。这一梳理,正是试图弥补中国油画研究中缺失的一环。
青海油画的发生,与民族意识的觉醒密不可分。抗战之前,中西绘画论争方兴未艾,“附庸风雅”的怡情思维在民族危难面前显得软弱无力。油画家们开始将目光投向包括青海在内的西部,探寻油画本土化的新资源。这一行为本身,将油画之风“吹”进了高原,加速了本土化进程。
孙宗慰是第一批“西行”的油画家。西部之行是其创作生涯的重要转折点——写生作品既有西部自然造化与人文风情的影响,也可见敦煌艺术的滋养,堪称其第一个高峰。吴作人同样如此,1945年展出《祭青海》《青海牧场》等作品后,执着于明朗简略、追求韵律的民族现实主义画风。
1980年朱乃正调离青海,成为队伍构成的分水岭。此后,黄绍京、朱成林、钟楚浩等支边画家与孙盛仁、鄂圭俊等本土画家共同构成了青海油画的中坚力量。万江涛认为,西行不是逃离,而是一场主动的奔赴。他们在高原上找到了油画本土化的答案,也找到了一条精神救赎的崭新途径。这段被遗忘的青海油画史,值得被重新看见。
3曲经纬清华大学哲学系博士后、世界本原文化研究院秘书长古琴、禅宗、庄子在理性时代重新听见自己
清华大学哲学系博士后、世界本原文化研究院秘书长曲经纬,从古琴、禅宗与庄子的交汇处,为“精神高原”提供了一条东方式的上山路径。他指出,我们今天对古琴等古典审美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已被大众传媒符号化——我们熟悉它的样子,却疏离了它背后的精神世界。在理性至上的现代生活中,一个根本性的追问浮现出来:我们是否还能真正理解古人的审美高峰?
曲经纬从“濠梁之辩”出发。庄子“知鱼之乐”,确立了一种超越主客二分的审美感通——不是去判断鱼快不快乐,而是以心感物,与物共情。禅宗则将这一逻辑推向深处:“仁者心动”不是否认客观,而是强调世界的意义源于内心的觉醒。如果心是麻木的,外界变化便与你无关;只有当心被唤醒,世界才鲜活流动起来。这种对自我感受的绝对信任,是中国审美意识的核心,也是一种极致的审美态度。
“琴者,心也。”古琴正是这一精神的物化载体。在高度功能化的现代教育背景下,古琴所代表的美育传统,恰恰能够弥补逻辑与技能训练的不足,唤醒人的感受力与完整性。它为当代人提供了一条对抗精神异化、重建内在和谐的精神路径——不是逃离当下,而是在琴声中,重新听见自己。
4史洋荷兰注册建筑师、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文化乡建研究中心主任藏地建筑高原上的“文化——环境耦合体”荷兰注册建筑师、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文化乡建研究中心主任史洋,将目光投向藏地建筑与环境的深层关联,揭示了一种被现代建筑学长期遮蔽的智慧。
他指出,藏地建筑从来不是孤立的功能性构筑物。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严苛环境中,一栋房子、一座寺庙、一排玛尼堆,都不是单纯的“遮风避雨之所”——它们是嵌入高寒生态与社会信仰体系中的“文化—环境耦合体”。
空间布局上,藏地建筑顺应山势而非征服地貌,朝向往往对准神山圣湖的轴线,让居住者的日常起居与宗教仪轨共享同一套宇宙秩序。史洋强调,藏地建筑的核心特质在于:它既是栖居之所,更是人与神圣地理、自然秩序之间的中介媒介。不是人类凌驾于自然之上的权力宣言,而是人类谦卑地嵌入环境、与万物共存的生存智慧。
5程志刚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科学考察队队员、气候与㡳变化专家
树木年轮高原的气候记忆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科学考察队成员、气候与环境变化专家程志刚,从树木年轮学的视角,揭示了高原环境演变的微观证据。
树木年轮,被视为高分辨率的气候代用指标。它能够精确记录过去数百年乃至千年尺度上的温度、降水与极端气候事件——宽轮对应暖湿,窄轮指示干冷,每一圈年轮都是自然写下的日记。通过对年轮宽度、密度及稳定同位素组成的系统分析,可以重建高原气候的连续演变序列,为理解全球变化背景下的高原响应机制提供关键数据支撑。
不同于历史文献的片段性与器测记录的时限性,树木年轮能够将气候重建延伸至工业革命之前,从而区分自然变率与人为强迫的影响。在青藏高原这一对全球升温高度敏感的区域,年轮证据正帮助科学家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当前的气候变化,是否已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自然波动的边界?
6赵囡囡中华美术学院副教授、艺术学博士文脉与场域中国语境的展陈空间营造
中央美术学院副教授、艺术学博士赵囡囡围绕“文脉与场域:中国语境的展陈空间营造”这一主题展开了学术分享。他指出,展陈空间不仅是物与图像的物理容器,更是文化记忆与思想意涵的承载场域。在中国语境下,展陈空间的营造需超越功能主义的单一逻辑,转而在“文脉”与“场域”的双重视角中寻求深层结构的统一。
所谓“文脉”,既指向历史与地域的文化延续性,也内含着东方审美体系中的叙事逻辑与象征秩序;而“场域”则强调空间在感知、身体与精神层面的交互生成,是一种不断被体验与重新建构的“活态”结构。他认为,理想的展陈空间应实现文脉逻辑与场域体验的有机融合,在空间语言中完成对文化本真性的当代转译,使观者在进入空间的同时,亦进入一种可感知、可沉思的文化“境域”。这一思考,既为艺术与设计学科的交叉实践提供了理论支撑,也为青藏高原等具有深厚文化积淀的地区在文化展陈与空间叙事方面开拓了新的可能。
7鲁向成清华大学“水木学者”博士后不只是看见高原如何被身体“整体感知”
清华大学水木博士后鲁向成,从“综合感官与元感官”的理论框架出发,探讨人类与高原环境的感知性联系。
他提出,高原体验不仅依赖视觉、听觉、触觉等传统感官通道,更涉及一种超越具体器官的“元感官”能力——对海拔、稀薄大气、紫外线强度等不可见环境力的整体性、前反思性的身体觉知。这种觉知并非来自某个特定感官的讯号,而是整个身体在与高原环境的互动中涌现出的一种直觉性理解:呼吸的节奏、心跳的加速、皮肤对紫外线的灼热感、脚步在缺氧中的沉重……所有这些细微的变化,汇聚成一种无法被单一感官捕捉、却又无比真实的“高原感”。
这种综合感官状态,重塑了主体与环境的边界。当身体如此直接地回应环境的质询,“我”与“高原”之间不再是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而是一种彼此渗透、相互生成的共生状态。不是去“看”高原,而是去“成为”高原的一部分。
8李银会天佑德青稞酒公司董事长、探境沙龙召集人青稞酒的精神:从物性到形而上探境沙龙召集人李银会,分享了他对青稞酒的深刻认识。青稞生长于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在纤尘无染的环境中成熟,其蛋白质含量为麦类之冠。这一物候条件决定了青稞酒不是普通的谷物酒,而是高原精气的凝结——它携带着稀薄大气中的阳光、冰川融水的清冽、冻土中蛰伏的生命力。藏族人称酒为“天之美禄”,恰因其“非甘非苦味通神”的特质。
结合贡华南《酒的精神》,李银会谈到:酒的意义在于“变形”——它使饮者超越日常视觉的清晰边界,进入物我交融的知觉状态。青稞酒的饮用实践尤其彰显这一维度:藏族人敬酒时以无名指蘸酒弹指三下——敬天、敬地、敬神,饮酒行为本身即是一场与神圣秩序的沟通。李银会对青稞酒的“体认”,正是贡氏所言的“味觉式的达乎对象的方式”——不是通过概念分析去“认识”酒,而是通过身体性的饮、品味、感受去“体认”酒。在零距离的味觉接触中,人与酒、心与物、自我与高原相互渗透。
“探”,是向着未知跋涉,是拨开迷雾、叩问本源的动作。“境”,是高原上风沙刻出的土地,也是心灵深处尚未命名的暗房。探境不设围墙,不立门槛。它只愿成为一片开放的场域,一个思想的道场——让那些不甘于速朽答案的人,能坐下来,直面真问题,展开有意义的对话。
它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跋涉,是一次尚未命名的相遇。今天的对话,只是一粒种子落进了土壤——风会把它带向更远的高原,时间会让它在更多的心里生根。